禹鼎志 第六章 赔钱

第二天，陈牧野起得晚，赶到衙门已经迟到，被主管书吏的老书曹说了一通。

陈牧野也没吭声，待他说完了，见他没再说话，便道：“您老歇着，那我先去做事了？”

老书曹哼的一声，说道：“去吧，等会儿会有人把今天的文牍交给你，今天便是加班加点，也要做完。”

陈牧野不跟他理论，答应了一声，退出来。

只见几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书吏，见他出来，都会心地微笑。陈牧野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发现上面早已摆了厚厚一摞文牍。

他叹了口气，拿起最上面一本，正要看。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同僚，走到他的桌前，斜着屁股坐在上面，拍了拍手，说：“哎哎，大家知道吗？听说城南摊位那边新出了一样玩意儿，叫油炸桧，很是鲜美可口，你们有谁尝过？牧野兄，你尝过没？”

陈牧野摇摇头：“你知道我从来不去城南。”

那人叫周泗明，见陈牧野摇头，很是失望，说：“我还以为你家住在城南，早已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呢。”但他脸上的不快很快就一扫而光，满脸兴奋地说：“怎么样，哥们儿？谁现在就去买点来尝尝，咱们为他打掩护。”

一人立即说：“我去。”

陈牧野忍不住说：“既然是夜摊，现在去怎么买得到？”

周泗明立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夜摊？哈哈，我就说吧，你小子肯定是先尝为快了是不是？”

陈牧野道：“我也是听说的，你们既然想吃，今晚我就破例从南门出城，明日为你们带点来吧。只是冷了，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众人齐声说。

陈牧野不想再说这事，问周泗明：“还有点别的新闻没有？”

周泗明是他们的“百晓生”，立即一拍大腿，说：“有，怎么没有？哎哎，你们知道吗？听说国子监祭酒王衍大人，最近也不谈玄说理了。”

“怎么可能！”那几个书吏不约而同叫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怎么不可能。”周泗明一拍大腿，“这老小子，最近不谈玄说理了，千真万确。听说昨日有人拿着钟会著的《四本论》去拜访王衍，这老小子居然闭门不见！”

“这可奇了怪了。”书吏们抓耳挠腮，说，“这老小子可是一日不谈玄说理，一日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的呀！”

“怪就怪在这里，”周泗明嘿嘿一笑，“听说前天晚上，王衍大人去拜访张华先生，回来的路上，在城南一个地摊上买了几本搜神志怪的书，从此就迷上了，谁来也不见。”

陈牧野心中微微一跳。

只听书吏们说：“怪哉怪哉，怎么你的新闻，都跟城南地摊有关？”

周泗明一拍大腿：“着啊！兄弟们，你们这才说到点子上！我看咱们也别等牧野兄的什么冷油炸桧了，现在就去城南如何？”

几个小子跃跃欲试，说：“牧野兄，你为我们打掩护，等我们回来，有你一份。”

陈牧野笑了笑，说：“既然都是发生在晚上，你们现在去又有什么用？”趁刚才的功夫，他已经把所有文牍都翻了一遍，“这批文牍很重要，是各个诸侯王写上来的折子，我们赶紧誊抄出来，不然，书曹大人又要骂了。就是不骂，要加班做事，你们不是连油炸桧也吃不成了吗？”

书吏们一听，大觉扫兴，骂骂咧咧地回到各自座位上，开始干活。

陈牧野心里有点挂念娘和妹子那边的情况，怕有什么地头蛇去收保护费，或者别的摊主见她们生意好，故意使坏抢生意，要是发生冲突，他们娘儿俩可解决不了。

心里挂念，一分心，就出了几个错。这种誊抄的工作，要求非常严格，一旦写了错字或涂改，就要重写，陈牧野知道在书曹那里交不了差，只好耐着性子重新抄写。

好不容易抄完，一看，那几个小子早已跑得没影儿了。

他交了任务，又耐着性子等老书曹啰嗦完了，才将门一锁，匆匆往城南而来。

到了城南，天色已经黑了，今晚的地摊出奇地多，而且居然有不少是卖油条的。陈牧野随便买了几根尝了尝，味道都不好。

他放了心，加快脚步到了水司衙门前的摊地附近，老远就看见围了一大群人，都是些老人妇孺，也有些穿锦绸的贵人家仆，只是不见自己的那几个书吏同僚，想必是已经来了又走了。

陈牧野还没走到，才发现情况不对，围着的人中间，娘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说：“你们。。。。。不要欺负人，我家兄弟。。。。。就在水司衙门做官呢！”

“做官又怎么！”有人叫嚷道，“你这挂羊头卖狗肉，做的油炸鬼根本不好吃，我们都上当了，花了冤枉钱，你赔钱！赔钱！”

有人跟着喊赔钱，陈朗夏细声细气地跟他们解释，根本没人听，后来还有人把手里的油条仍在地上，踩了几脚，吐了几口唾沫。

陈牧野感觉脸腾地红了，忙挤开人群走进去，挡在娘和妹子面前，定了定神，向众人摆摆手，说：“大家不要激动，这事由我负责。”

“赔钱！”众人见来了个愿意负责的，也不啰嗦，直接提出要求。

“好。”陈牧野也爽快，一口答应。

他刚刚进来后，迅速地扫了一眼现场，就知道是自己疏忽大意导致的结果。之前他做的发酵粉，用完了。而娘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于是估计就用了传统的白酒发酵的方法，导致发酵的面团不松软，而炸出来的油条不好吃。

在西晋，虽然已经有了发酵法，但是还比较简陋，常见的是用白酒、酸浆、老面发酵，经常的情况下，是不发酵，所以做出来的饼，很难吃。

而陈牧野的发酵方法，是小时候从爷爷奶奶那里学来的，步骤相对繁琐，但是远比西晋的先进。

上次他做的发酵粉，昨天晚上用的差不多了，因为晚上太晚，忘记了继续做。于是今天，娘和妹子按照他的法子做油条，刚开始生意还很好，但是后来发酵粉用完，再用传统的白酒、老面发酵，做出来的就根本不是那个味儿。

陈牧野从桌子下面，将今天赚的钱都拿出来，娘比自己卖的贵，所以今天赚的，已经着实不少。陈牧野也不犹豫，一五一十全赔给了众人，众人才一一散去。

“我砸了咱家的招牌了。”娘哭着说。陈朗夏很坚强，不但没哭，反而细声安慰娘。

“没什么，”陈牧野笑了笑，说，“咱们会东山再起的。”

一路上回去，只见卖油条的摊子已经着实不少，但是生意，也都一般。他们看见陈牧野，都对他投来愤怒的目光，陈牧野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