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与道 绿蚁

吃完饭，魏安就在郑狛枝的掩护下提着壶，上了街，吊儿啷当的往镇东头那个酒肆走去。毕竟是答应好的绿蚁酒，不能抵赖不是。

话说起这绿蚁酒，倒也不是什么好酒，比不得什么琼瑶佳酿，就是几个铜板一壶的散酒。就连这名，还是镇里私塾那个爱喝酒的陈夫子给起的。至于什么意思，没人问过。

可就是这绿蚁，有些人却只认这一壶，仿佛这一壶，就是江湖。

因为他师傅和他那跛腿老爹爱喝，魏安有幸尝过，只觉得辛辣苦涩，没觉出哪门子江湖。

镇子本来就不大，少年腿又快，没几步路就到了酒肆。

魏安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对着酒肆的老板说道：“黄叔，来两壶绿蚁。”

酒肆老板听着动静了，定睛一看，笑呵呵道：“呦，魏安呐，可是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嘿，这不前些日子我师娘管得严，这才刚得点空。”魏安笑着答到。

酒肆老板虽然嘴里说着，可手上也丝毫没有怠慢。伸手接过魏安手里的酒壶，往酒缸旁一放，酒勺一扬，酒壶上连漏斗都不用放，酒壶壶口就像龙吸水一般，酒水一下子全都进去了，一滴未洒。

乘着酒，酒肆老板嘿嘿笑道：“我就知道是这个样，老郑这个怕老婆，这辈子看来是改不了喽！”

魏安伸手拿了桌上几个茴香豆，边往嘴里扔边说道：“有什么好改的，怕老婆怎么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酒肆老板答到：“是挺好，依我看呐，老郑是觉得这辈子欠你师娘的。”说完这话，老板笑着轻轻的掌了下自己的嘴，“嘿，你看我这多嘴多舌的。”

魏安倒是也不介意这老板啰嗦，都是熟人，也不是什么嚼舌根的话，没什么关系。关于他师傅与师娘的事，魏安倒也听他老爹说起过。

话说那时大灾刚过不久，他师娘还怀着身孕，他师傅的铁匠铺子也刚刚支起来。大灾刚过，世道不太平，匪盗四起。挣钱的买卖容易遭人妒忌。

于是就有那么几个泼皮，上门去找他师傅的茬。那时的郑狛枝年轻气盛，也不是受欺负的主，这一来一去的，就动起手来了。

这一动起手来不要紧，几个酒囊饭袋哪能是身强力壮的郑狛枝的对手，虽说人多，但却只能挨揍。

几个泼皮眼瞅着打不过，挨揍了也不服气，于是偷摸合计了合计，耍起了阴招儿。几个人把去拉架的师娘给撂倒了。

这一下可坏了事了，他师娘挺着个大肚子，一摔，光看着，血就流了一地。郑狛枝一下子慌了神，架也不打了，挨了几棍子，抱着婆娘就去找郎中，幸亏医馆离得不算太远，好歹的把大人救了回来，孩子是没保住。

按郎中的说法，这一下子能把大人救回来就不错了。孩子的事，这辈子可能就够呛有着落了。

郑狛枝一听了，直接红了眼，回铺子抄起打铁的锤就去找那几个泼皮，眼看着就要拼命，结果被官府的衙役们拦下了。说是有人报官了，得把他们那几个泼皮收了牢里去，等候发落。

这事最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倒是街坊邻居也都知道了一件事，郑铁匠惹不得。

后来有市井消息，说是那几个人发配充军了，也有的说是行了刑，也有的说是给官老爷们塞钱了，反正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嘿，这世道！

这人间多愁，唯绿蚁解忧啊！

“酒好了，酒好了。”酒肆老板提着壶递给魏安。

魏安在袖子上擦了擦拿茴香豆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钱，数了二十五文放在了桌上，说道，“黄叔，你数数”。

老板伸手拿过来钱，颠了颠量，没数，笑着说道，“这有啥好数的，我还怕你给少了啊！”

魏安跟着笑了笑，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黄叔你忙着。”

“这就回去啊，不再坐会了。”酒肆老板客套道。

魏安扬了扬手里的酒壶，说道“不坐了，不坐了，再坐你这茴香豆我都快吃完了。再说了，我师傅还等着这一口绿蚁呢！”

酒肆老板也不强留，就说道，“那慢走！”

魏安听了，也没回头，就摆了摆手。

魏安慢悠悠的走着，心里的思绪飞远了。郑狛枝夫妇可能是没孩子的原因，待魏安这个徒弟就像待自己孩子一样。这个魏安早就感觉到了。

魏安刚懂事的时候，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儿子时，他一度很难过，但现在很庆幸。在他看来，那把他换给别人的父母根本就是枉为人父母，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这倒好，比那禽兽还禽兽。

说到底他还挺谢谢那禽兽的，正因如此，现在，他收获了更多，有救了自己并将自己视如己出爹娘，有待自己如亲子的师父师娘，魏安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魏安也曾悄悄告诉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虽然以后可能没什么大出息，但是养老送终总是可以的。

魏安想着想着发觉想多了，甩了甩头不打算再杞人忧天，抬头看看路，才发现走错了，这都走到了蚂蚱庙街了。

蚂蚱庙街本来不叫蚂蚱庙街，叫白鱼街。当时就属这白鱼街这路修的宽堂，后来就有很多小贩在街上叫卖，宽敞嘛，卖东西也不耽误走路的，慢慢就成了庙街，因为卖什么的都有，还都是些便宜货，所以后来让人起名叫蚂蚱庙街，慢慢的叫的人多了，也就这么叫起来了。

魏安心想，来都来了，那就逛逛吧，看看不行，给师娘啊，自己娘亲啊，买点小首饰小玩意，也算是一点心意了。

魏安路过个胭脂摊，看了看，胭脂摊老板看着魏安是个男的，就没怎么想搭理，魏安自己也不会买这些胭脂水粉，也不好意思问，就当长长见识，这刚想抬脚走，就听见身后一阵骚乱，像是有人打起来了。人群一下子就把那路边小摊给围起来了。

人就这样，总喜欢凑凑热闹。

魏安垫垫脚，也看不到，就听见一个嚣张的声音在人群里边响起。

“小兔崽子，你敢骗你大爷，你这布都他娘是破的，合着把我当畜生宰呢，是不是找死。你也不在这街上扫听扫听，我孙三儿是谁，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这声音刚罢，就听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带点哭腔，“你胡说，这是我娘刚织好的布，怎么都不可能是破的，你别血口喷人！”

“嘿，又有人让孙三儿讹喽！”听着人群里的对话，魏安旁边一个小贩抱着膀子不屑道。

魏安一听有点意思，忙拿胳膊肘碰了碰那人，问道，“大哥，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呗！”

那小贩正无聊，看着有人搭话，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那孙三儿就是个泼皮，在蚂蚱庙街这片摆摊的基本都被那么讹过，给钱就算过去了，要是不给钱，那家伙就三天两头来找事，那小家伙一看就是刚过来的，不懂事。”小贩这话说的轻车熟路的，一看就是见得多了。

魏安问道，“那家伙这样没人管吗，官老爷也管不了？！”

小贩拍了拍魏安肩膀，侧着头小声说道，“管？！谁管，之前也不是没人报官，结果第二天摊子就让人给掀了，那家伙还大摇大摆的屁事儿没有，几次之后，都知道那家伙有人罩着了，咱又都是小老百姓哪有这么大能耐！”

魏安听了打心底来气，喃喃道，“他娘的，没人管，我管！”说着就往人群里边挤。

小贩一看魏安那个架势，忙拉了魏安一把，说道“小兄弟，你可别逞能，咱小老百姓可惹不起。”

魏安拍了拍小贩的手，说道，“大哥，没事，我就是看不过去，说两句。”

小贩虽然胆小，但心肠不坏，拉着魏安胳膊又劝道，“你可别上头了，你知道那郑铁匠吧，孙三儿他大哥当年把郑铁匠整得那么厉害，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你可别…”

小贩话还没说完，就见魏安脸色冷了下来，接着把酒壶递给了他，说道“大哥，麻烦帮我拿一下，今天这事儿，我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