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没了 第二十一章 成长

都写到余万稚结婚有孩子以后的故事了，我还没和大家交代余巧的后续。

余巧这个人啊，客观来说，考试运是真的不好。

她不是适合考试型的选手，她每一次遇到大考，例如小升初，中考，和高考她都发挥得很不好。

小升初失误了，去不了市里的初中。

中考发挥失常，去不了最好的高中。

可是，小升初失误了，没有市里的初中读还可以读镇上的初中；中考发挥失误，去不了最好的高中，可以去次一点的高中。

但高考失误了要怎么办呢？

“我要复读。”余巧在和胡良梅讲话，用的不是疑问语句：“我要去复读吗？”或者，“我应该去复读吗？”

她用的是十分，非常肯定的语气：“我要复读。”

仿佛只是在通知胡良梅一样，事实上，也确实有这么点意思是在通知胡良梅。余巧已经做了决定，下了决心，她要去复读。

不复读，按照今年的成绩，她就没有大学上了。

余巧给自己的预期，就是一定要去上大学。

但胡良梅也说的很肯定：“没钱供你复读。”复读不比正常的高三，就两条路，要么去贵价的私立学校再读一年，要么，如果还想留在本市的公立高中复读，就要托人找关系，把学籍改成“借读”。

不管是哪条路，胡良梅都出不起这个钱，走不起这个关系。

“你会后悔的。”余巧只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回房了。她腻了，她心里比谁都知道，和胡良梅吵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吵，是吵不出钱来的。

胡良梅统共就只有那么点去镇上给人当保姆的钱，她还要死要面子的和余朝生一起平摊余绣的学费，剩下的，除了扣扣嗖嗖的挤出来一点给余巧当生活费，全都花在了小儿子余万俊身上。

余巧怎么可能比得过余万俊在胡良梅心里的地位。

胡良梅对于自己的全部认可和赞赏都来自这个儿子，余万俊带给胡良梅满足感和幸福感，她可以在当保姆的时候，骄傲的和主人家提起：

“我有个儿子，上小学了。

成绩嘛，是一般般，不过男孩子要那么会念书干什么。”

余巧甚至觉得，她就是死在胡良梅面前，胡良梅都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要是哭了，也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白养了，赔钱货。

日子怎么会过成这个狗样子呢？

余巧想不明白。

到底是从余万俊出生以来日子过得这么紧巴，还是为了生一个“余万俊”起，胡良梅就注定不会再偏向她了。

余巧知道和胡良梅争论不出结果，她就想着去找胡国瑛。

胡国瑛在忙活家里开的店铺的卸货，上货，她一边像个男人一样来回的搬货物，一边听余巧的话。

很大程度上来说，余巧对于这个大姨的信任感远远的超过了对于自己亲妈的信任感。

“我知道了，我晚上回去的时候会跟你妈说的。”胡国瑛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牛奶，递给余巧：“拿去喝。”

店里人来人往的，很忙碌。

余巧站在里面，既不干活，又不买东西，有点碍手碍脚的。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和胡国瑛说自己走了，就离开了。

胡国瑛没忘了这件事，她今天甚至提早了一点关店，让余山明过来接替她，方便她早点回家和胡良梅聊聊。

“读书啊，这都是一辈子的事情。孩子要读，你就让她读去吧，不然以后一辈子的事情，是要怨恨你的。”

“哪有钱让她再读一年啊大姐，我下头还有两个小孩要读书的。老二的学费要出，老三儿子要课外辅导，都是钱啊。她都读完高中了，可以了，够用了。你看我们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女儿读到高中毕业了。很可以了，一个女孩子家的。”胡良梅说的都是真的。

家里没钱是真的，不想再给余巧花读书的钱也是真的。

胡良梅和余朝生已经分居了好多年了，余朝生执意要离婚，胡良梅死活不离。两个人都是，家里怎么劝都不听。

一个铁了心要走，一个死了心不离。

就这么拖着，拖着拖着，一拖就过去了好多年。

拖着余万稚都上了高中，这婚还是没离成。

一直拖到后来又过了好些年，他俩背井离乡就差没有搞得众叛亲离生出来的小儿子余万俊都死了，余朝生在外头和别的女人住在了一起，这婚还是没离成。

余万俊的葬礼上，胡良梅哭的险些要晕死过去，在看到满头白发的余朝生的时候还是能突然生出一股力气把烟灰缸砸了过去：

“你死了这条心吧，这辈子只要我没死，我都不会让你和那个狗结婚的。”

“你满意了吧，你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死了，你让外头的女人再给你生一个啊，生啊。”

“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和我离婚，这个孩子会死得这么早吗？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你怎么不让外头那个女人和这个男人被车撞死啊。”

再骂下去，免不了就要骂到余朝生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娘身上了。

余朝生很平静，这些年来胡良梅动不动，动辄就要找上门来对着余朝生和他一起住的女人破口大骂，骂的隔壁的邻居换了几轮了，胡良梅还时不时的找上门来。

大家都习惯了。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倘若你让他看久了人间的真善美，他就会觉得善良是理所应当的你要是让他看惯了别人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每天来骂街，嘴里都是些粗鄙污秽的词，他就会觉得，这世上本来就是这样。

习惯就好。

余朝生对于余万俊这个儿子，其实没有多大的感情。毕竟余万俊刚出生没有多久的时候，他就去镇上独自一人打工了。

后来，就和胡良梅分居了。

刚开始的几年，余朝生情绪最消极的时候，他甚至隐隐的怨恨的，觉得如果不是这个儿子的出生，他也不会错过自己亲娘的葬礼。

但说到底，这也是自己的孩子。

没有疼惜，也会有点惋惜。

余朝生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胡良梅，说出了唯一一句话：“他有今天，不都是让你这个当妈的给惯出来的。”

“你说什么？”胡良梅几乎就要弹射而起了，被胡国瑛和胡怀素死死地抱住。

余山明来赶余朝生：“出去吧，你先出去吧。”

余秋雁和余秋虹站在背后，余秋虹尚且有想要去拦架劝架的心，余秋雁则是完完全全的，像在看别家的戏一样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从他们联手把刚出生的余绣送给别人家养的时候起，余秋雁就默默的在心里画出了一条三八线。

他们是线的一遍，余秋雁自己站在线的另一边。

这条线到底应该叫做什么呢？

不如叫作未经他人苦，勿劝他人善好了。

余巧和余绣在一旁招待来的亲戚，余万俊的葬礼上没来什么朋友。他活着的时候就把所有朋友里能借的钱都借了两轮。

现在钱还没还上，人就死了。

能来的朋友，都是没借过钱给他的，或者是抱着看能不能来要点钱回来的心态来的。

整个葬礼搞得乱糟糟的，死了的躺在里面还在被人骂，活着的，觉得还不如和死了的一起死了算。

胡良梅这一生的指望就这么没了。

孩子没了。

一个母亲的下半生也就没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催一催余万俊的老婆生个儿子，把那些年余朝生的娘给她喝过的土方子完完整整的给余万俊的老婆喝一边，余万俊就没了。

胡良梅少有正眼去瞧的孙女也因为要躲债，改了姓，不跟爹性了。跟妈姓，姓黄。

这一辈的人和上一辈不一样，黄韵她妈自己有工作，养黄韵虽然辛苦，但也够用。她和余万俊离婚离得早，拖着的又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儿，再找个男人嫁了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胡良梅忽然一改她刚刚的疯婆子模样，温和的对黄韵说：“来，不怕，来奶奶这里。”

胡良梅想，不管怎么样，她要稳住了黄韵的娘，不能让她再嫁了人。凭什么自己儿子死了，她日子那么好过。

凭什么她还没个自己儿子生出个种，就可以让孙女管别人喊爹。

胡良梅那张如同槁木般的吹一吹就要掉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微笑，好像戴了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一样诡异。

黄韵害怕的往妈妈背后躲了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