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鼎志 第一章 缘起

陈牧野，滨海大学中文系的大三学生，从小就喜欢听鬼怪故事，小时候爷爷留下的一套《西游记》，被他翻到支离破碎，最后四肢解体，五马分尸，爷爷一怒之下把它封存了起来，说，老夫死后再留给你，算作唯一念想吧，再读下去，就荡然无存了。

那时候陈牧野才六七岁，那套差点尸骨无存的《西游记》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四卷本，枯黄的纸页中间，时不时有一两幅精美的插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后来渐渐长大，才知道关于神话鬼怪的书，世间不止《西游记》一本，连写《西游记》的吴承恩，也还写过一本叫作《禹鼎志》的志怪小说集，可惜失传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但老吴留下了一篇《禹鼎志序》，也就是“写在前面的话”，里面说，我从小就喜欢听奇奇怪怪的故事，还在私塾读书，就常常从书肆偷了这种书来读，又怕老师抓住，就躲在桌子下面读。等到长大各种能找到的搜神志怪的书都读遍了，于是忍不住开始写《禹鼎志》。我这人虽然极懒，天天与惰性打仗，幸好最后写完了。

于是后人，都对这本《禹鼎志》很好奇，忍不住要找来一读。一些研究《西游记》的专家学者，爱屋及乌，发出了感叹：“如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祈求上苍慈悲，让我们有朝一日能寻得久已散佚的《禹鼎志》！”

这仿佛是“天问”，答案谁知道呢？只有天知道，阿门！

于是那本据说只有三万多字的《禹鼎志》，也引起了陈牧野的高级兴趣。吴承恩在《禹鼎志序》里面提到的唐朝小说家，牛僧孺写的《玄怪录》，段成式写的《酉阳杂俎》，以及那煌煌五百卷、几百万字的《太平广记》，他都找来读了。

结果是，对《禹鼎志》的好奇心仍然不减，而且愈发浓烈。经过考证，关于《禹鼎志》的一些蛛丝马迹还是留了下来。

比如，据说光绪年间，有一个叫吴作梅的秀才，曾经到吴承恩的后人家里去拜访，吴家人拿出“《禹鼎志》原本”给他瞄了一眼，然后又马上收了起来。但后来可能是禁不住吴作梅的恳求，于是让他抄了一本回去。

陈牧野得到这条线索后，决定立即行动。他表面上文文弱弱，实际上是个敢想敢做的人。他决定就把这个大胆的行动作为他大学毕业论文的课题了。

陈牧野把这个想法跟导师古月先生说了，古月也很支持他。但听他说要去江苏淮安作实地考察，忍不住摇了摇头，说：“从现存文献中爬摸梳理，可能还能找出一些证据，或者找出一些《禹鼎志》的原文。但要想找出《禹鼎志》这本书，是不可能了。别说江苏淮安，就是整个天朝，甚至海外，都未必会有。”

陈牧野虽然喜欢奇闻怪谈，却是个不信邪的人，他没有当场反驳导师的说法，却很快就偷偷地准备妥当，出发了。此时已是大三下学期，课业已经不多，况且陈牧野读书极多，对课堂上那些文学史的知识早已烂熟于胸，再去听，耳朵会起茧子。

他的背包里装了不少野外求生的东西：多功能折叠刀，指南针，绳索，打火机，急救药物，手电筒，雨衣，手表，相机，以及一些压缩饼干和罐头。他有一种似乎天生的安全幻想，总想着自己有可能哪一天就进入了一个荒野绝境，必须回到原始的生活方式，然后只靠一己之力生存下去。

这是一件很酷的事。他每次这样想，嘴角总忍不住会微微扬起。

坐火车从滨海到江苏淮安，需要十几个小时，陈牧野选择了最慢的那种绿皮火车。他靠在摇摇晃晃的绿皮车厢上，浑身散发出一种青春文艺气息。这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到了淮安火车站，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群，满大街尽是浓郁的商业氛围，让陈牧野微感失落。但还好，街头时不时可以听到清脆的吴侬软语，让他感觉心头微微一热。

按着手机上高德地图的指示，他在街上扫码一辆共享电动单车，骑着来找著名的河下古镇打铜巷，吴承恩故居就坐落在这里。

到了门口，花了四十块钱买了张门票，陈牧野就一头扎了进去。这是一幢古朴典雅的青砖小院，有门房、客厅、轩厅、书斋以及前庭院和后花园。

这当然是扩建改造过的模样了，陈牧野一边走一边想，从古至今写书的人都穷，尤其是古代人，尤其穷，曹雪芹著书黄叶村，最后潦倒冻饿而死，吴承恩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但穷归穷，穷不影响他们的伟大。

陈牧野走走停停，今天来参观的人不多，他在一个玻璃柜前看了看那一本空壳的《禹鼎志》，失望地走出这个展厅，又来到书斋“射阳簃”。

据说当年吴作梅就是在“射阳簃”里看见了《禹鼎志》的原本，那么《禹鼎志》会不会还在这里面呢？陈牧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青砖，有一种想一块块掀起来看个究竟的冲动。但他又看了一眼装在屋子角落里的摄像头，只好将这想法暂时搁浅。

陈牧野见在屋里难以有所作为，就又退出来，抬头看门上那块匾额“射阳簃”。这块匾额最初据说是由吴承恩的儿女亲家沈坤写的。沈坤是状元，字写得很好，后来又与吴承恩交好，把女儿嫁给吴承恩的儿子吴凤毛。

可惜“凤毛”这个名字取得太大，有凤毛麟角的意思，这孩子身不承命，状元大人的爱女还没过门，他就夭折了。最后吴承恩的妻子也先死，吴承恩晚年在“射阳簃”里写《西游记》，过完了自己孤独而伟大的一生。

陈牧野抬头凝视着“射阳簃”三个大字的同时，心里也在推敲，既然吴承恩身后无儿，那么吴作梅见到的吴家的后人，又是谁呢？

正在这时，他身边一个同样仰头凝视匾额的中年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将双手负在后面，像一只企鹅那样摇摇晃晃地，出了吴承恩故居的大门，走进一条巷子里去了。

陈牧野心中一动，忍不住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