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与幻想 木瘤生

我揽下了这个苦差事。独自向郊外那片阴暗发酵的森林走去。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黑夜像一个巨大的水库，放逐了无拘无束的孤单，却又让人感觉到远处存在的壁垒。我踩着脚下逐渐增多的枯枝探索的向前，不去思考，不去回忆。尽量让时间忘记自己。

尽管失败的预感是那样的明显，并且还暗示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我还是义无反顾的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想做一个孩子们心目中的“好人”。其根本的原因还是出于对老师的尊重。

人的生命中有两个老师是必须要尊重的一一少女，儿童。而我对世间功利主义法则的庸俗理解：即使不用去刻意取悦能够影响自己生命归属的老师。但是老师交代下来的事情，那是一定要去办的。而且要尽最大的能力去办。这对自己有好处。至于什么好处。。。我好像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

接近森林边缘的时候，果然又听到了一些模糊的似人非兽的叫声，从一个类似祭坛的建筑物中心传出。从远处看，那一片影绰绰的仿若一个夜市的灯火在周围辉煌了起来，似在诠释着另外一种繁荣。那些离异的怨妇们，想必是聚集在那里了。我并不急着过去，而是准备在周边先巡察一下。最好能有一个据点暂时栖身，顺便远距离侦查敌情。

我的运气还不错。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废弃渡口下方的桥洞。桥洞显然是有人寄宿过的，里面还有一些遗留物品：一张铺的平展的草席和一个遗弃在角落里的半导体收音机。草席上有一层明显的灰尘，应该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原来是睡桥洞的猎艳爱好者啊。。。我若有所思。之所以判定上一任并非是如我一样的流浪者，那是因为流浪者相对而言比较缺乏社交圈。因而更加关心时事。所以他们的半导体收音机通常是不会随意丢弃的。而玩世不恭的猎艳爱好者们，则早已不相信那些理想口号下缺乏说服力的语言了。

看来哪怕是在虚无缥缈间，也一样存在着许多睡桥洞的天涯沦落客。他们没有家，也从来不想有。他们只需要短暂的被欺骗的温暖。他们的社会地位要比我高两级左右。当然我说的是社会地位，不是生命等级。他们的主体基本上是一些收入菲薄的工薪阶层和打工者。平常的时候，他们仪表整洁，彬彬有礼。为了维持一份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工作，像狗一样兢兢业业的活着，难得休假的时候，他们就会游走在全国各地。寻香猎艳，约会网友。他们睡桥洞，并不是因为支付不起宾馆的住宿费。而是觉得不划算。因为那些钱已经足够招到一个姿容不俗的职业卖笑女了。那可是一笔可观的嫖资。

作为流浪者，我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资格去轻视他们。至少，他们疲惫的身心还有一个错觉的具体追求。可以不知疲倦的奔向远方蜃楼中的温暖，臆想里的温柔。。。而我，全部资产只剩下一张藤椅，蜗居在偏僻的出租屋里意淫狂想的老宅男。甚至于连自己追求的理想之城在哪里着落都不知道，连自己到底是谁都说不清楚。

顺手拾起了那个半导体收音机，我沿着被时代遗弃的方向，继续摸索着向森林内部迈近。。。

。。。。。。

“喂，老小子。如果我是你，就把手里的那东西扔掉。那东西成精了，除了满嘴胡话，就是在关键时候坏你的事儿。。。”

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从身边的树林里传出来。

我四下张望了一阵，没有发现人影。正当我感到有些恐慌的时候。就看到旁边的一棵柳树上，有一个类似于树瘤的枝桠缓慢地脱落下来，并且顺势变成了一个沧桑的中年男子。靠着树干对我招呼：

“欢迎童话王国的传信使者大驾光临。”

“呃，我只是受人之托，不附带使命。。。请问您是？”

“区区贱名已经记不得了，就叫我木瘤生吧。你刚才去过我的旧居。”

“我看到那里已经荒废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寄生在树上呢？”

我不得不重新评估之前对桥洞主人的判定。他应该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一类人。至少现在已经不是。

“我曾经也和现在的你一样，不顾一切地去浪迹天涯。以为终将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更奢求能够找到属于自已所爱的，所珍惜的世界。。。然而在趋同价值的统治下，无论你走的再远，也等同于在原地绕行。我是真的累了。只想停下来休息。用幻想代替所有。。。”

“那，你就没有想过要有一个家吗？”我迟疑了一会儿，问出了埋藏在心底最隐痛的疑问。反正他还是个陌生人，不会知道我的过去。

“家，你是说那个由婚姻所组成的社会单元吗？你好像有些不太老实。问得言不由衷呢。好吧，那就让我代你说出你心里想听到的话。看看对不对？”

木瘤生对我笑了笑，才缓缓开口：

“当有一天你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那如水的人潮从你身边陌生的穿行而过。人们各自行色匆匆，完全无视了你的存在。甚至于每个人都包着一层看不见的壳。你如同置身荒野。只能无奈的责问：世界，为什么会这样？人与人之间没有了相互辐射的温暖，岂不是置自身于死地？”

“这个时候爱情笑了，婚姻笑了，家庭笑了。它们洋洋得意的说：那是因为还有我们呀。”

“在每一个麻木不仁者的心里。都有一个家的壁垒。这就是里外的区分。因为还有一个小小的蜗牛壳可以躲避寒冷，则世间一切的冷漠都可以听任忍耐。并且习以为常。”

“所以家庭就是社会的基本罪恶单位。造成人类相互隔阂的癌细胞。。。而究其根本，私制就是一切罪恶的根由，包括一切私有化的爱和财产。我说的对吗？”

“私有化的爱也是造成一切罪恶的根源！？那你觉得爱情。。。还可以永恒吗？”我按下心中的震惊。由不得又问出了掩饰的隐伤。

“色情的衍生物，又何来永恒一说呢？”木瘤生一脸不屑。比当时我应答云中少女时还要干脆。

“对男人而言，也许是色情的衍生物。但是对女人来说就有些不公平了吧？”我还是不肯结束。想最后求证一下，尽量多卸下一些负罪感。

“你老跟我扯这些干什么呢？算了，尽管你的言谈总是闪烁其词。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说。但是我还是感觉你我一见如故。哦，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爱人。。。”

“你真的有家？”我十分诧异。

“当然，我说过我已经累了。我和这棵柳树结了婚。来，跟我们这个自称抑郁厌世的朋友问个好。”

柳树的树枝明显的摆动了两下。

我内心五味杂陈，长时间没有再说什么。如果可以，我打算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毕竟他可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和我的价值观如此接近的人。我只有在此地，尽量多陪他一会儿。哪怕他选择的归宿让我感到无比忧郁。

“之前，那些小朋友也曾经拜托过我同样的事。我没有答应他们。因为完全没有意义。如果你执意前行的话。小心森林女巫的头发。也就是那些黑色的小蛇。它们的毒牙有禁咒的剧毒。可以放大你的罪孽因果。”

。。。。。。

最终我还是依依不舍的和木瘤生告别。带着他的告诫，愈发谨慎地向祭坛方向行进。